亲爱的父亲,
你好吗?身子还好吗?我在阿根廷过得很好。母亲说你现在工作繁重,请照顾好自己。我今年应该不回来新加坡了。机票还蛮贵的,想替母亲省一点钱。
我们应该好久没说话了吧?想跟你说声对不起,离开新加坡之前没跟你说声再见。其实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其实好久以前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。我想对你来说也应该是如此吧!我想起你常说的一句话,“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”。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子呢?我努力的尝试回想一些我们好好谈话的回忆,找不到,二十九年的生命里,竟然找不到。
我一直都知道错在自己身上。从小的时候就常常让你难过,让你头痛。慢慢长大之后,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就越来越无话可说。我想对你来说也是如此吧!
但我想跟你说,在阿根廷,我终于找到跟你说话的原因和勇气了。因为我终于爱上读书了!在我活到二十九岁的时候,我终于在书本里找到无穷的乐趣。因此,我现在终于有原因,有资格对你好好说我一直以来想说应该说的话了。
我常常都想起你,不管我们的关系存不存在,你在我生命里的影响是很大的。有时我也会想,你是否还认识我吗?我上一次在跟妈妈谈天的时候,她跟我说,在我离开新加坡的这三年里,你很少谈起我了。可是有一天你竟突然对她说,“阿炀出生时好可怜,留在你身体里太久,出不来,而出来时因为缺氧全身是灰色的,哭也哭不出”。我听了不禁流下了眼泪。我想那时是你第一次做父亲,在看着你那全身灰灰的儿子时,心里应该只有无限的爱吧。
是啊!我出身时你才二十八岁,我今年也正好是二十八岁了。我记得二十八岁生日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,你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就有一个家,有了你第一个孩子了。
而我就是那个长子。爸妈的第一个孩子,婆婆的第一个孙子。我看了一些小时候的照片。有一张我,你,妈妈和阿莹一起的合照,那时我们在沙滩上,阿莹才两岁吧,我也才四岁。你抱着我,而我们两个脸上都有着笑容。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。
为什么是这样呢?我知道从小我就很懒惰,不喜欢读书。从小学到中学,甚至到高中,每一年你都需要去跟老师和校长谈话,听他们对你说我在学校的丑行。
我记得小学里有好多曾经教过你的老师。而我常常不交作业,也常令他们头痛。我记得有一位郑老师跟我说的话,“你的父亲在跟你一样年纪时读书的时候是多么的用功!要是你能有你父亲的一半用功就好了!”
小时我常说骗话,也不是因为我喜欢说骗话。而是我没有勇气跟你说我又没交作业了,考试又拿了很差的分数了,老师又有有关我的投诉了。我记得在说这些骗话之前都会自己跟自己先演说一遍。好让在跟你说时看起来自然一点。我也常常骗过你,而骗了你之后不是得意的感觉,而是逃过另一次大劫的轻松。
当然不是每次都骗得过去。被你发现时就准备挨打了。尤其是当你发现我在说骗话时,你会更生气,二十次的藤条常变成四十次。我也常常问自己,“为什么不用功一点读书呢?”可是小时候的我就是不能安静的坐下来好好把功课写完,把书读好。心里想的都是外面的世界,想着跟朋友去玩,去看电视。我知道自己不笨,甚至知道自己还蛮聪明的。
记得有一次你又被叫去小学,这次不只是见老师,而是见校长。当然在你知道的前一晚,你已经痛打我一顿了。隔天你拉着我的耳朵把我拉进校长室。我记得校长对你说的一句话,“焱炀很聪明,甚至可以说很狡猾。”
可能就是太聪明了,又没有自律,所以不管我怎么想好好读书让你高兴,不管你怎么样打我,不管我怎么怕被打,我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把读书当着一回事,对读书一点兴趣都没有。
也因为是这样你打得就越来越严重了。我也越来越怕你。我记得小时在旧家你常迟回,晚上十点才回。而每当十点钟的时候我的耳朵回自动响起,身体的毛也会站起来,心跳会加速。不止是在我有犯错的时候,在我没犯错时也会有这种感觉。每晚都有。有时希望你迟一点回,有时在你回来时会假装睡着了。
旧家里高高挂着两个藤条,可能只有新年时才会拿掉。不然不管走到那里,弟,妹和我都会看得到。当然其实那是给我看的,弟妹都很乖巧,很少惹你生气。反而是这个大哥,应该有好榜样的大哥,最不长进。我记得有一次我知道自己又要被打了,在你没发觉前把藤条扔出窗外。
妈妈也好可怜,我记得你在我还很小时打我的时候,打到二十多下以后她会叫到,“不要打了啦!”有时她也会跟着一起哭。有一次我还记得你气得拿起刀子冲着我来,妈妈还拦着你。每次之后你都会骂她,“慈母必败儿!”
我常想,是不是我让你和母亲之间的爱,的关系转淡。你们常常为了我吵架,直到今天母亲还是被夹在我们中间,因为我们已经不说话了,只有通过她。
我现在也常想,那时的你也一定过得很辛苦。日夜奔波,早出晚归,回到家不是看到努力学习,努力向上的小孩,而是冥顽不灵,不自爱,不做好榜样的长子。可能也为了我的行为,那个快乐和谐家庭的憧憬也渐渐消失了吧。
从小你都常对我说,“真后悔生下你这个败类,败家子。生一粒鸡蛋至少还能煮来吃!”而不止是打,让我好心痛的是那羞耻。虽然我也知道那只是你生气时说的话,而后来我长大之后在叔叔,姑姑和你身上观察到你们说话的方式,都是嘴里不饶人。不过被骂,“小流氓,小混蛋,没用东西”,时还是非常痛心,非常羞愧。在别人面前也是一样,外婆,外公,祖母,叔叔,阿姨常看到我身上的鞭伤,都常常叫我要听爸爸的话。在学校里,同学和老师们也常看到手臂和腿上的伤印。在这些时候,我心里想的不是要他们的同情,而是感到无限的羞耻。
但最羞耻的那一刻还是在我十二岁时发生的那件事。那时我偷了你,妈妈,祖母和阿嫂的钱,为了跟同学买电动游戏。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,一点一点的偷,你们没发现。而在我拿到电动机的当下,逃学到学校旁边玩。不过我在逃学的一个小时以内就被班上的同学发现了。我真正拥有那电动机的时间也就是那一小时。真相大白之后,不要说在学校同学和老师面前蒙羞,最羞耻的那一刹那,是你在打我的时候叫弟妹们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被打,你对他们说,“你们看看这混帐东西,记得长大以后不要变成这样!”我最终还是作了个榜样了吧!
不过那时候我对你没有恨,只有怕,只有难过,只有后悔。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。可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好好安下心来读书。我也常想。。。为什么呢?我也没有答案。到现在都没有,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要让你伤心的意思。当然我也没有特别要讨好你的心。我想还是你说的对,我一向来都是为所欲为。
不过没有恨,也渐渐没有爱了。在我心里慢慢找不到对你的爱,只有怕,只有敬,没有爱。最后一次记得对你有爱的感觉,是我十岁的时候,你在吃晚饭时兴致勃勃的说了一个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,而我却哈哈大笑。
而我记得最后一次感受到你的爱,是我在七八岁时,有一次弄伤自己,你抱着我跑到医院的那一刻。那时我的伤很痛,但心里却是很平静很温馨的。
也因为没有读书,小学六年级会考时考不上我想进的学校, 考不上你小时上的中学,那个你也很想我考上的学校,华中中学。更糟的是我竟然只能考上一所叫中华中学的学校。你好失望,我也好失望。你也常常提醒我这是我的一个失败。从此,每当人家问我在哪一间中学读书,我都含糊的掩盖过去。我想你有跟我说过,“考不进华中不要紧,用功读书还是能把书读好,那里都一样。”有这一个回忆,只是不知是不是我自己编出来来骗自己的。
当然我还是没好好的读书。而且还染上了上学迟到的坏习惯,一个星期至少迟到两三次。当然到了中学,你还是常常被叫去跟老师,校长说话。有时,老师还会打电话去家里,投诉我又没交作业。电话声响起,我都会战战兢兢的观察你的表情。有一次我知道老师会打电话回家,我在你回来前把电话线移开了一点,让它接不到,所以外面打不进来。那晚我逃过了一劫。但还是好多逃不掉的劫数,小学到中学,继续被打。
可是我的身体越长越大,我也不再被你骂“小畜生!”,而是“四肢发达,头脑简单!”被打的痛也越来越轻,可能你也知道,或可能你也觉得打我已经没有它的用处了,你开始在打我之外,拿走那些对我重要的东西。
虽然我读书不用功,又很懒。不过我却有我让我痴狂的东西,让我废寝忘食,不眠不休,日夜练习的东西。我在十二岁时迷上了围棋,在学的半年后,在一场围棋比赛中得到了全国亚军,被召入国家队。后来因为没有用功读书,在学校里没有自律,你把我的围棋拿走了。十三岁开始跟薛老师学武术,一年后在一场新年公开庆典上表演。也因为我在学校时表现不好,被你拿走了。薛老师还打了电话来替我求情,最后也没了。也不止这些,凡是我非常有兴趣的,我都做得不错,象弹钢琴,等等,只是那些东西不是读书,你都一一拿走。
最后我有努力读书吗?没有。我从来都没爱上读书,所以从来没努力读书过。而我小时候对你的敬,对你的怕,渐渐的在心爱的东西被夺走当中,转变成怒,成恨。我记得你在我十五岁时打我,我没有哭,我只记得我挡了你向我脸上挥过来的一巴掌,之后还狠狠的向你盯了回去。那也是你最后一次打我。
不管我读书再怎么不努力,再怎么顽皮,迟到,逃学,等等。我从来没有故意跟你叛逆的想法。从来没有伤害自己的身体,抽烟,酗酒,吸毒或做非法的事情。从来没有要故意让你伤心的念头。那时对我来说,虽然我们俩已经没有爱可言了,我还是在心里面很佩服你,日日夜夜努力工作,对家庭非常有责任感,还是一名被敬重,首屈一指的好医师。我常常对朋友说,“我跟我的父亲没有任何感情可言,所以我不是在跟你吹牛,也没有理由替他说好话,可是他的确是全新加坡最好的中医师。如果你受伤生病的话一定要去看他。”
而,我再怎么不用功读书,最后还是考上了安德逊初级学院,一所很好的初级学院。然而,在我十七八岁时,你还是被叫去见校长。我在开学的三个月以内就迟到了十五次。有时我迟到之后连课都不去上。在我读初级学院的两年里,我连一张作业都没交。可能那时的你,不止早就心灰意冷了,甚至还有点不可思议吧。我自己也没有答案,只知道我每年都想重新开始,努力读书,干一翻大事业。但最后都是以失败收场。做不到,对读书没有热忱,也没有逼自己苦读的自律,也没有要对得起你的责任感。
我也从来不觉得你在我身上做错了什么,有什么对不起我的。一向来都知道你只是为了我的好,怕我学坏,怕我浪费我有的才华,怕我将来不能在社会上找到好的生活。但你也不知所措了,你找不到改变我的方法,却又受不了我的错失。我也继续的恨,怕和讨厌你对我做的事,对我的凌辱。我们不再说话,那时对我来说,一个很好的夜晚就是我们当彼此是透明的,你没羞辱我,让我平平静静的过一夜。
而我也知道自己是需要学习纪律和自律的。所以也为了这个念头,和我也不想继续待在家里,我在十八岁当兵时,决定跟军队签约,成为职业军人。在签约时我想这就是我离开你的自由了,我也没去想你的认可。我记得祖母在她头脑退化前,用海南话对我说,“你父亲不喜欢你当职业军人,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跟他商量,你还是不要签的好。”我还是签了。
在军队里我的表现不错,找到了在当军人的热忱,考上了军官学院,在这所学校里,你没被叫去见老师或校长,没有接到老师的投诉。而是以贵宾的身份,出席我当上了军官时的毕业典礼。我第一次感到有脸见你,感到在你面前能有的一点自豪。我们有了一张在毕业典礼的合照。从左到右,我,妈妈,阿莹,阿耀,你。我每次看着这张照片时都注视你的表情,你的眼神,却看不出你的欢喜或骄傲。
可能在那么多年的失望以后,你还需要更多的行动表示吧。我却也在一点也不努力的情况下考上了大学,还拿了军队的奖学金,能够在不用付学费的情况下读书。我那时也很渴望从此我们的关系会变好。
但是回到了没有拘束,没有军队纪律,读书的环境下,我又再一次以失败收场。在我二十三岁时,你不是被叫去见老师或校长,而是军队总部。因为我成绩不好被大学退学,而军队替我付的奖学金我需要一分不少的还给他们。那是你最后一次替我承担我的过失了。你替我还了三分之一,剩余的从我当职业军官的薪水每月扣除。我想那是你最后一次让自己抱有对我的希望,也是你最后一次对我失望。之后我们俩都接受了不可能有父子关系的结局。
之后,在我的人生里的小成就,不管是交到了好女朋友,考进军队里的特攻部队,成为被受欢迎的探戈舞者和老师。你都置身在外,也许对你来说,这些都跟我以前喜欢的武术,围棋,弹钢琴,演戏,等,一样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。
我对你也完全的死心了。我记得二十五岁那年我跟妈妈商量好,要出国读书的念头。在办手续时需要你经济上的一个保证,不要你的钱,只是一张保证。你却拒绝了。你跟我说,“我怎么知道你这次是真的还是假?我不相信你了。”没有错,是难以置信。我不怪你,但那一刻我在心里就完全没有父子的感情了。
离开新加坡也有三年了。常常想起你的健康状况。谈话时,人们问起我家人时,也都会想起你。在街上看到父子亲情时也会想起你。二十九年不是没有话要说的,只是说不出口。虽然很想说,从来也不知从何说起,也找不到开口的理由。可是现在我终于找到了。因为我终于爱上了那么多年以来,你费尽心机,费尽唇舌,打骂双施,想让我爱上,却一筹莫展的东西:读书。而在这个语言不通,文化陌生的地方,我不止爱上了读书,而且还读得很好,成绩很好,是班上同学们的模范,有问题时来寻求的对象,还是老师在班上的助手。我最近跟另一位同学叙说我小时读书的故事,她死都不信。
我在哲学里找到了人类思想的乐园,我对哲学的痴狂,没有比我对武术,围棋,探戈来得少。现在的我,脑子里只想着某某哲学家的论文,想了解更多知识,找到更多答案,继续寻找生命的真谛。现在的我渴望知识,甚至在外跟朋友聚会时,我的心情是巴不得快点回家读书的。
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把我想对你说的话说出来。我对你没有恨,也没有任和责怪你的资格和理由。你一直以来都是为了我的好。是我对不起你,达不到你的要求。而你的教导,虽然对我来说很苦,很痛,但是就好像你常配的中药,越苦越有效。我不怕苦,不屈不饶的个性,是你引出来的。我想我没变成歹徒流氓,也是你打出来的吧!谢谢你!
但有些在我心里沉重的东西也是我们的关系造成的。一直到这几年,我每次在被中年男性批评时往往都会情绪难抚平。而对我来说,没有父子关系是一生的遗憾。而且你的身体状况不佳,我常隐隐约约的想,那是我的错,我让你太生气,我的存在和作为是你身心的一个阴影。我不要求我们之间有什么改变,但这些话我需要对你说。想在有理由,还来的及时说。跟你说我终于爱上一个你能够认可的东西了,虽然有点迟,虽然不是医学,工程,法律,但也是一门伟大的学问。
最后,跟你说这番话也是为了我自己。如果不跟你说,我永远都不能原谅我自己。说了出来,我的心里的另一个枷锁也将被打开,被释放。
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没变。至少还是为所欲为,我行我素。只是现在我的‘欲为’是你可以赞许的。在未来,我也不会变。我是永远不会有你要的那种安分守己的责任感。如果找不到给自己的理由,找不到内心里的痴狂,我是做不了,做不好的。
希望你也能够了解,了解之后不要再懊恼了。
敬上,
焱炀
